﻿
男人搂住依言的腰，吻了她嘴唇一下。依言想躲，但没躲开，颤抖了一下，手挡在身前显得非常勉强。

老刀开始明白了。

一辆小车开到房子门前。单人双轮小车，黑色，敞篷，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古代的马车或黄包车，只是没有马拉，也没有车夫。小车停下，歪向前，依言踏上去，坐下，拢住裙子，让裙摆均匀覆盖膝盖，散到地上。小车缓缓开动了，就像有一匹看不见的马拉着一样。依言坐在车里，小车缓慢而波澜不惊。等依言离开，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开过来，男人上了车。



老刀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。他觉得有些东西非常憋闷，但又说不出来。他站在阳光里，闭上眼睛，清晨蓝天下清凛干净的空气沁入他的肺。空气给他一种冷静的安慰。

片刻之后，他才上路。依言给的地址在她家东面，3公里多一点。街上人很少。8车道的宽阔道路上行驶着零星车辆，快速经过，让人看不清车的细节。偶尔有华服的女人乘坐着双轮小车缓缓飘过他身旁，沿步行街，像一场时装秀，端坐着姿态优美。没有人注意到老刀。绿树摇曳，树叶下的林荫路留下长裙的气味。

依言的办公地在西单某处。这里完全没有高楼，只是围绕着一座花园有零星分布的小楼，楼与楼之间的联系气若游丝，几乎看不出它们是一体。走到地下，才看到相连的通道。

老刀找到超市。时间还早。一进入超市，就有一辆小车跟上他，每次他停留在货架旁，小车上的屏幕上就显示出这件货物的介绍、评分和同类货物质量比。超市里的东西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。食物包装精致，小块糕点和水果用诱人的方式摆在盘里，等人自取。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。不过整个超市似乎并没有警卫或店员。

还不到十二点，顾客就多了起来。有穿西装的男人走进超市，取三明治，在门口刷一下就匆匆离开。还是没有人特别注意老刀。他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等着。

依言出现了。老刀迎上前去，依言看了看左右，没说话，带他去了隔壁的一家小餐厅。两个穿格子裙子的小机器人迎上来，接过依言手里的小包，又带他们到位子上，递上菜单。依言在菜单上按了几下，小机器人转身，轮子平稳地滑回了后厨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了片刻，老刀又掏出信封。

依言却没有接：“……你能听我解释一下吗？”

老刀把信封推到她面前：“你先收下这个。”

依言推回给他。

“你先听我解释一下行吗？”依言又说。

“你没必要跟我解释，”老刀说，“信不是我写的。我只是送信而已。”

“可是你回去要告诉说的。”依言低了低头。小机器人送上了两个小盘子，一人一份，是某种红色的生鱼片，薄薄两片，摆成花瓣的形状。依言没有动筷子，老刀也没有。信封被小盘子隔在中央，两个人谁也没再推。“我不是背叛他。去年他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婚了。我也不是故意瞒他或欺骗他，或者说……是的，我骗了他，但那是他自己猜的。他见到吴闻来接我，就问是不是我爸爸。我……我没法回答他。你知道，那太尴尬了。我……”

依言说不下去了。

老刀等了一会儿说：“我不想追问你们之前的事。你收下信就行了。”

依言低头好一会儿又抬起来：“你回去以后，能不能替我瞒着他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坏女人耍他。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他的。我也很矛盾。”

“这些和我没关系。”

“求你了……我是真的喜欢他。”

老刀沉默了一会儿，他需要做一个决定。

“可是你还是结婚了？”他问她。

“吴闻对我很好。好几年了。”依言说，“他认识我爸妈。我们订婚也很久了。况且……我比秦天大三岁，我怕他不能接受。秦天以为我是实习生。这点也是我不好，我没说实话。最开始只是随口说的，到后来就没法改口了。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认真的。”

依言慢慢透露了她的信息。她是这个银行的总裁助理，已经工作两年多了，只是被派往联合国参加培训，赶上那次会议，就帮忙参与了组织。她不需要上班，老公挣的钱足够多，可她不希望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，才出来上班，每天只工作半天，拿半薪。其余的时间自己安排，可以学一些东西。她喜欢学新东西，喜欢认识新人，也喜欢联合国培训的那几个月。她说像她这样的太太很多，半职工作也很多。中午她下了班，下午会有另一个太太去做助理。她说虽然对秦天没有说实话，可是她的心是真诚的。

“所以，”她给老刀夹了新上来的热菜，“你能不能暂时不告诉他？等我……有机会亲自向他解释可以吗？”

老刀没有动筷子。他很饿，可是他觉得这时不能吃。

“可是这等于说我也得撒谎。”老刀说。

依言回身将小包打开，将钱包取出来，掏出五张一万块的纸币推给老刀。“一点心意，你收下。”

老刀愣住了。他从来没见过一万块钱的纸钞。他生活里从来不需要花这么大的面额。他不自觉地站起身，感到恼怒。依言推出钱的样子就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讹诈，这让他受不了。他觉得自己如果拿了，就是接受贿赂，将秦天出卖。虽然他和秦天并没有任何结盟关系，但他觉得自己在背叛他。老刀很希望自己这个时候能将钱扔在地上，转身离去，可是他做不到这一步。他又看了几眼那几张钱，五张薄薄的纸散开摊在桌子上，像一把破扇子。他能感觉它们在他体内产生的力量。它们是淡蓝色，和一千块的褐色与一百块的红色都不一样，显得更加幽深遥远，像是一种挑逗。他几次想再看一眼就离开，可是一直没做到。

她仍然匆匆翻动小包，前前后后都翻了，最后从一个内袋里又拿出五万块，和刚才的钱摆在一起。“我只带了这么多，你都收下吧。”她说，“你帮帮我。其实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他，也是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。也许我有一天真的会有勇气和他在一起呢。”

老刀看看那十张纸币，又看看她。他觉得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，她的声音充满迟疑，出卖了她的心。她只是将一切都推到将来，以消解此时此刻的难堪。她很可能不会和秦天私奔，可是也不想让他讨厌她，于是留着可能性，让自己好过一点。老刀能看出她骗她自己，可是他也想骗自己。他对自己说，他对秦天没有任何义务，秦天只是委托他送信，他把信送到了，现在这笔钱是另一项委托，保守秘密的委托。他又对自己说，也许她和秦天将来真的能在一起也说不定，那样就是成人之美。他还说，想想糖糖，为什么去管别人的事而不管糖糖呢。他似乎安定了一些，手指不知不觉触到了钱的边缘。

“这钱……太多了。”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，“我不能拿这么多。”

“拿着吧，没事。”她把钱塞到他手里，“我一个礼拜就挣出来了。没事的。”

“……那我怎么跟他说？”

“你就说我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，但是我真的喜欢他。我给你写个字条，你帮我带给他。”依言从包里找出一个画着孔雀绣着金边的小本子，轻盈地撕下一张纸，低头写字。她的字看上去像倾斜的芦苇。

最后，老刀离开餐厅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依言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。她的姿态静默优雅，看上去就像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似的。
他用手捏了捏裤子口袋里的纸币。他讨厌自己，可是他想把纸币抓牢。



锛?锛?

老刀从西单出来，依原路返回。重新走早上的路，他觉得倦意丛生，一步也跑不动了。宽阔的步行街两侧是一排垂柳和一排梧桐，正是晚春，都是鲜亮的绿色。他让暖意丛生的午后阳光照亮僵硬的面孔，也照亮空乏的心底。

他回到早上离开的园子，赫然发现园子里来往的人很多。园子外面两排银杏树庄严茂盛。园门口有黑色小汽车驶入。园里的人多半穿着材质顺滑、剪裁合体的西装，也有穿黑色中式正装的，看上去都有一番眼高于顶的气质。也有外国人。他们有的正在和身边人讨论什么，有的远远地相互打招呼，笑着携手向前走。

老刀犹豫了一下要到哪里去，街上人很少，他一个人站着极为显眼，去公共场所又容易被注意，他很想回到园子里，早一点找到转换地，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睡上一觉。他太困了，又不敢在街上睡。他见出入园子的车辆并无停滞，就也尝试着向里走。直到走到园门边上，他才发现有两个小机器人左右逡巡。其他人和车走过都毫无问题，到了老刀这里，小机器人忽然发出嘀嘀的叫声，转着轮子向他驶来。声音在宁静的午后显得刺耳。园里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。他慌了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衬衫太寒酸。他尝试着低声对小机器人说话，说他的西装落在里面了，可是小机器人只是嘀嘀嗒嗒地叫着，头顶红灯闪烁，什么都不听。园里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他，像是看到小偷或奇怪的人。很快，从最近的建筑中走出三个男人，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跑过来。老刀紧张极了，他想退出去，已经太晚了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领头的人高声询问着。

老刀想不出解释的话，手下意识地搓着裤子。

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走在最前面，一到跟前就用一个纽扣一样的小银盘上上下下地晃，手的轨迹围绕着老刀。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，像用罐头刀试图撬开他的外壳。

“没记录。”男人将手中的小银盘向身后更年长的男人示意，“带回去吧？”

老刀突然向后跑，向园外跑。

可没等他跑出去，两个小机器人悄无声息挡在他面前，扣住他的小腿。它们的手臂是箍，轻轻一扣就合上。他一下子踉跄了，差点摔倒又摔不倒，手臂在空中无力的乱划。

“跑什么？”年轻男人更严厉地走到他面前，瞪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……”老刀头脑嗡嗡响。

两个小机器人将他的两条小腿扣紧，抬起，放在它们轮子边上的平台上，然后异常同步地向最近的房子驶去，平稳迅速，保持并肩，从远处看上去，或许会以为老刀脚踩风火轮。老刀毫无办法，除了心里暗喊一声糟糕，简直没有别的话说。他懊恼自己如此大意，人这么多的地方，怎么可能没有安全保障。他责怪自己是困倦得昏了头，竟然在这样大的安全关节上犯如此低级的错误。这下一切完蛋了，他想，钱都没了，还要坐牢。

小机器人从小路绕向建筑后门，在后门的门廊里停下来。三个男人跟了上来。年轻男人和年长男人似乎就老刀的处理问题起了争执，但他们的声音很低，老刀听不见。片刻之后，年长男人走到他身边，将小机器人解锁，然后拉着他的大臂走上二楼。

老刀叹了一口气，横下一条心，觉得事到如今，只好认命。

年长者带他进入一个房间。他发现这是一个旅馆房间，非常大，比秦天的公寓客厅还大，似乎有自己租的房子两倍大。房间的色调是暗沉的金褐色，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摆在中央。床头背后的墙面上是颜色过渡的抽象图案，落地窗，白色半透明纱帘，窗前是一个小圆桌和两张沙发。他心里惴惴。不知道年长者的身份和态度。

“坐吧，坐吧。”年长者拍拍他肩膀，笑笑，“没事了。”

老刀狐疑地看着他。

“你是第三空间来的吧？”年长者把他拉到沙发边上，伸手示意。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老刀无法撒谎。

“从你裤子上。”年长者用手指指他的裤腰，“你那商标还没剪呢。这牌子只有第三空间有卖的。我小时候我妈就喜欢给我爸买这牌子。”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别您您的，叫你吧。我估摸着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。你今年多大？我五十二。……你看看，就比你大四岁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，“我叫葛大平，你叫我老葛吧。”

老刀放松了些。老葛把西装脱了，活动了一下膀子，从墙壁里接了一杯热水，递给老刀。他长长的脸，眼角眉梢和两颊都有些下坠，戴一副眼镜，也向下耷拉着，头发有点自来卷，蓬松地堆在头顶，说起话来眉毛一跳一跳，很有喜剧效果。他自己泡了点茶，问老刀要不要，老刀摇摇头。

“我原来也是第三空间的。咱也算半个老乡吧。”老葛说，“所以不用太拘束。我还是能管点事儿，不会把你送出去的。”

老刀长长地出了口气，心里感叹万幸。他于是把自己到第二、第一空间的始末讲了一遍，略去依言感情的细节，只说送到了信，就等着回去。

老葛于是也不见外，把他自己的情况讲了。他从小也在第三空间长大，父母都给人送货。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军校，后来一直当兵，文化兵，研究雷达，能吃苦，技术又做得不错，赶上机遇又好，居然升到了雷达部门主管，大校军衔。家里没背景不可能再升，就申请转业，到了第一空间一个支持性部门，专给政府企业做后勤保障，组织会议出行，安排各种场面。虽然是蓝领的活儿，但因为涉及的都是政要，又要协调管理，就一直住在第一空间。这种人也不少，厨师、大夫、秘书、管家，都算是高级蓝领了。他们这个机构安排过很多重大场合，老葛现在是主任。老刀知道，老葛说的谦虚，说是蓝领，其实能在第一空间做事的都是牛人，即使厨师也不简单，更何况他从第三空间上来，能管雷达。

“你在这儿睡一会儿。待会儿晚上我带你吃饭去。”老葛说。

老刀受宠若惊，不大相信自己的好运。他心里还有担心，但是白色的床单和错落堆积的枕头显出召唤气息，他的腿立刻发软了，倒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