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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时候天色暗了，老葛正对着镜子捋头发。他向老刀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套西装制服，让他换上，又给他胸口别上一个微微闪着红光的小徽章，身份认证。

下楼来，老刀发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人。似乎刚刚散会，在大厅里聚集三三两两说话。大厅一侧是会场，门还开着，门看上去很厚，包着红褐色皮子；另一侧是一个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高脚桌，桌布在桌面下用金色缎带打了蝴蝶结，桌中央的小花瓶插着一只百合，花瓶旁边摆着饼干和干果，一旁的长桌上则有红酒和咖啡供应。聊天的人们在高脚桌之间穿梭，小机器人头顶托盘，收拾喝光的酒杯。

老刀尽量镇定地跟着老葛。走到会场内，他忽然看到一面巨大的展示牌，上面写着：

折叠城市五十年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他问老葛。

“哦，庆典啊。”老葛正在监督场内布置，“小赵，你来一下，你去把桌签再核对一遍。机器人有时候还是不如人靠谱，它们认死理儿。”

老刀看到，会场里现在是晚宴的布置，每张大圆桌上都摆着鲜艳的花朵。

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，站在角落里，看着会场中央巨大的吊灯，像是被某种光芒四射的现实笼罩，却只存在在它的边缘。舞台中央是演讲的高台，背后的布景流动播映着北京城的画面。大概是航拍，拍到了全城的风景，清晨和日暮的光影，紫红色暗蓝色天空，云层快速流转，月亮从角落上升起，太阳在屋檐上沉落。大气中正的布局，沿中轴线对称的城市设计，延伸到六环的青砖院落和大面积绿地花园。中式风格的剧院，日本式美术馆，极简主义风格的音乐厅建筑群。然后是城市的全景，真正意义上的全景，包含转换的整个城市双面镜头：大地翻转，另一面城市，边角锐利的写字楼，朝气蓬勃的上班族；夜晚的霓虹，白昼一样的天空，高耸入云的公租房，影院和舞厅的娱乐。

只是没有老刀上班的地方。

他仔细地盯着屏幕，不知道其中会不会展示建城时的历史。他希望能看见父亲的时代。小时候父亲总是用手指着窗外的楼，说“当时我们”。狭小的房间正中央挂着陈旧的照片，照片里的父亲重复着垒砖的动作，一遍一遍无穷无尽。他那时每天都要看见那照片很多遍，几乎已经腻烦了，可是这时他希望影像中出现哪怕一小段垒砖的镜头。

他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。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转换的全景。他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坐下的，也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落座，台上人讲话的前几分钟，他并没有注意听。

“……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，服务业依赖于人口规模和密度。我们现在的城市服务业已经占到GDP85%以上，符合世界第一流都市的普遍特征。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绿色经济和循环经济。”这句话抓住了老刀的注意力，循环经济和绿色经济是他们工作站的口号，写得比人还大贴在墙上。他望向台上的演讲人，是个白发老人，但是精神显得异常饱满，“……通过垃圾的完全分类处理，我们提前实现了本世纪节能减排的目标，减少污染，也发展出成体系成规模的循环经济，每年废旧电子产品中回收的贵金属已经完全投入再生产，塑料的回收率也已达到80%以上。回收直接与再加工工厂相连……”
老刀有远亲在再加工工厂工作，在科技园区，远离城市，只有工厂和工厂和工厂。据说那边的工厂都差不多，机器自动作业，工人很少，少量工人晚上聚集着，就像荒野部落。

他仍然恍惚着。演讲结束之后，热烈的掌声响起，才将他从自己的纷乱念头中拉出来，他也跟着鼓了掌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他看到演讲人从舞台上走下来，回到主桌上正中间的座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。

忽然老刀看到了吴闻。

吴闻坐在主桌旁边一桌，见演讲人回来就起身去敬酒，然后似乎有什么话要问演讲人。演讲人又站起身，跟吴闻一起到大厅里。老刀不自觉地站起来，心里充满好奇，也跟着他们。老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，周围开始上菜。

老刀到了大厅，远远地观望，对话只能听见片段。

“……批这个有很多好处。”吴闻说，“是，我看过他们的设备了……自动化处理垃圾，用溶液消解，大规模提取材质……清洁，成本也低……您能不能考虑一下？”

吴闻的声音不高，但老刀清楚地听见“处理垃圾”的字眼，不由自主凑上前去。

白发老人的表情相当复杂，他等吴闻说完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你确定溶液无污染？”

吴闻有点犹豫：“现在还是有一点……不过很快就能减低到最低。”

老刀离得很近了。

白发老人摇了摇头，眼睛盯着吴闻：“事情哪是那么简单的，你这个项目要是上马了，大规模一改造，又不需要工人，现在那些劳动力怎么办，上千万垃圾工失业怎么办？”

白发老人说完转过身，又返回会场。吴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。一个从始至终跟着老人的秘书模样的人走到吴闻身旁，同情地说：“您回去好好吃饭吧。别想了。其实您应该明白这道理，就业的事是顶天的事。您以为这种技术以前就没人做吗？”

老刀能听出这是与他有关的事，但他摸不准怎样是好的。吴闻的脸显出一种迷惑、懊恼而又顺从的神情，老刀忽然觉得，他也有软弱的地方。

这时，白发老人的秘书忽然注意到老刀。

“你是新来的？”他突然问。

“啊……嗯。”老刀吓了一跳。

“叫什么名字？我怎么不知道最近进人了。”

老刀有些慌，心砰砰跳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指了指胸口上别着的工作人员徽章，仿佛期望那上面有个名字浮现出来。但徽章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心涌出汗。秘书看着他，眼中的怀疑更甚了。他随手拉着一个会务人员，那人说不认识老刀。

秘书的脸铁青着，一只手抓住老刀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拨了通讯器。

老刀的心提到嗓子眼，就在那一刹那，他看到了老葛的身影。

老葛一边匆匆跑过来，一边按下通讯器，笑着和秘书打招呼，点头弯腰，向秘书解释说这是临时从其他单位借调过来的同事，开会人手不够，临时帮忙的。秘书见老葛知情，也就不再追究，返回会场。老葛将老刀又带回自己的房间，免得再被人撞见查检。深究起来没有身份认证，老葛也做不得主。

“没有吃席的命啊。”老葛笑道，“你等着吧，待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回来。”

老刀躺在床上，又迷迷糊糊睡了。他反复想着吴闻和白发老人说的话，自动垃圾处理，这是什么样的呢，如果真的这样，是好还是不好呢。

再次醒来时，老刀闻到一碟子香味，老葛已经在小圆桌上摆了几碟子菜，还正在从墙上的烤箱中把剩下一个菜端出来。老葛又拿来半瓶白酒和两个玻璃杯，倒上。

“有一桌就坐了俩人，我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弄了点回来，你凑合吃，别嫌弃就行。他们吃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老葛说。

“哪儿能嫌弃呢。”老刀说，“有口吃的就感激不尽了。这么好的菜。这些菜很贵吧？”

“这儿的菜不对外，所以都不标价。我也不知道多少钱。”老葛已经开动了筷子，“也就一般吧。估计一两万之间，个别贵一点可能三四万。就那么回事。”

老刀吃了两口就真的觉得饿了。他有抗饥饿的办法，忍上一天不吃东西也可以，身体会有些颤抖发飘，但精神不受影响。直到这时，他才发觉自己的饥饿。他只想快点咀嚼，牙齿的速度赶不上胃口空虚的速度。吃得急了，就喝一口。这白酒很香，不辣。老葛慢悠悠的，微笑着看着他。

“对了，”老刀吃得半饱时，想起刚才的事，“今天那个演讲人是谁？我看着很面熟。”

“也总上电视嘛。”老葛说，“我们的顶头上司。很厉害的老头儿。他可是管实事儿的，城市运作的事儿都归他管。”

“他们今天说起垃圾自动处理的事儿。你说以后会改造吗？”

“这事儿啊，不好说，”老葛砸了口酒，打了个嗝，“我看够呛。关键是，你得知道当初为啥弄人工处理。其实当初的情况就跟欧洲二十世纪末差不多，经济发展，但失业率上升，印钱也不管用，菲利普斯曲线不符合。”

他看老刀一脸茫然，呵呵笑了起来：“算了，这些东西你也不懂。”

他跟老刀碰了碰杯子，两人一齐喝了又斟上。

“反正就说失业吧，这你肯定懂。”老葛接着说，“人工成本往上涨，机器成本往下降，到一定时候就是机器便宜，生产力一改造，升级了，GDP上去了，失业也上去了。怎么办？政策保护？福利？越保护工厂越不雇人。你现在上城外看看，那几公里的厂区就没几个人。农场不也是吗。大农场一搞几千亩地，全设备耕种，根本要不了几个人。咱们当时怎么搞过欧美的，不就是这么规模化搞的吗。但问题是，地都腾出来了，人都省出来了，这些人干嘛去呢。欧洲那边是强行减少每人工作时间，增加就业机会，可是这样没活力你明白吗。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减少一些人的生活时间，再给他们找到活儿干。你明白了吧？就是塞到夜里。这样还有一个好处，就是每次通货膨胀几乎传不到底层去，印钞票、花钞票都是能贷款的人消化了，GDP涨了，底下的物价却不涨。人们根本不知道。”

老刀听得似懂非懂，但是老葛的话里有一股凉意，他还是能听出来的。老葛还是嬉笑的腔调，但与其说是嬉笑，倒不如说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语气太直白而故意如此。

“这话说着有点冷。”老葛自己也承认，“可就是这么回事。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了就说话向着这儿。只是这么多年过来，人就木了，好多事儿没法改变，也只当那么回事了。”

老刀有点明白老葛的意思了，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两人都有点醉。他们趁着醉意，聊了不少以前的事，聊小时候吃的东西，学校的打架。老葛最喜欢吃酸辣粉和臭豆腐，在第一空间这么久都吃不到，心里想得痒痒。老葛说起自己的父母，他们还在第三空间，他也不能总回去，每次回去都要打报告申请，实在不太方便。他说第三空间和第一空间之间有官方通道，有不少特殊的人也总是在其中往来。他希望老刀帮他带点东西回去，弥补一下他自己亏欠的心。老刀讲了他孤独的少年时光。

昏黄的灯光中，老刀想起过去。一个人游荡在垃圾场边缘的所有时光。

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。老葛还要去看一下夜里会场的安置，就又带老刀下楼。楼下还有未结束的舞会末尾，三三两两男女正从舞厅中走出。老葛说企业家大半精力旺盛，经常跳舞到凌晨。散场的舞厅器物凌乱，像女人卸了妆。老葛看着小机器人在狼藉中一一收拾，笑称这是第一空间唯一真实的片刻。

老刀看了看时间，还有三个小时转换。他收拾了一下心情，该走了。



锛?锛?

白发演讲人在晚宴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处理了一些文件，又和欧洲进行了视频通话。十二点感觉疲劳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，准备回家。他经常工作到午夜。

电话突然响了，他按下耳机。是秘书。

大会研究组出了状况。之前印好的大会宣言中有一个数据之前计算结果有误，白天突然有人发现。宣言在会议第二天要向世界宣读，因而会议组请示要不要把宣言重新印刷。白发老人当即批准。这是大事，不能有误。他问是谁负责此事，秘书说，是吴闻主任。

他靠在沙发上小睡。清晨四点，电话又响了。印刷有点慢，预计还要一个小时。

他起身望向窗外。夜深人静，漆黑的夜空能看到静谧的猎户座亮星。

猎户座亮星映在镜面般的湖水中。老刀坐在湖水边上，等待转换来临。

他看着夜色中的园林，猜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片风景。他并不忧伤留恋，这里虽然静美，可是和他没关系，他并不钦羡嫉妒。他只是很想记住这段经历。夜里灯光很少，比第三空间遍布的霓虹灯少很多，建筑散发着沉睡的呼吸，幽静安宁。

清晨五点，秘书打电话说，材料印好了，还没出车间，问是否人为推迟转换的时间。

白发老人斩钉截铁地说，废话，当然推迟。

清晨五点四十分，印刷品抵达会场，但还需要分装在三千个会议夹子中。

老刀看到了依稀的晨光，这个季节六点还没有天亮，但已经能看到蒙蒙曙光。

他做好了一切准备，反复看手机上的时间。有一点奇怪，已经只有一两分钟到六点了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。他猜想也许第一空间的转换更平稳顺滑。

清晨六点十分，分装结束。

白发老人松了一口气，下令转换开始。

老刀发现地面终于动了，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点麻木的手脚，小心翼翼来到边缘。土地的缝隙开始拉大，缝隙两边同时向上掀起。他沿着其中一边往截面上移动，背身挪移，先用脚试探着，手扶住地面退行。大地开始翻转。

六点二十分，秘书打来紧急电话，说吴闻主任不小心将存着重要文件的数据key遗忘在会场，担心会被机器人清理，需要立即取回。

白发老人有点恼怒，但也只好令转换停止，恢复原状。

老刀在截面上正慢慢挪移，忽然感觉土地的移动停止了，接着开始调转方向，已错开的土地开始合拢。他吓了一跳，连忙向回攀爬。他害怕滚落，手脚并用，异常小心。

土地回归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，就在他爬到地表的时候，土地合拢了，他的一条小腿被两块土地夹在中间，尽管是泥土，不足以切筋断骨，但力量十足，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脱出。他心里大叫糟糕，头顶因为焦急和疼痛渗出汗水。他不知道是否被人发现了。